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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坐在挎斗里,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指一下方向,说“往左拐”、“往右拐”。
赵大宝也不多问,开着三蹦子,在这空旷的原野上穿行。
说是墓园,到了之后赵大宝才看清,其实也就是个小土丘,上面立了不少坟头,有的有新土,有的长了草,有的墓碑歪了,有的只剩一个土堆,连墓碑都没有。
坟头一个挨一个,挤挤挨挨的,像是在排队。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野草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大师兄从挎斗里跳下来,走到一个坟头前,停下来,蹲下,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坟前。
香插在土里,点燃,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蜡烛也点上了,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忽明忽暗。
大师兄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赵大宝跟在他后面,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把那瓶酒打开,洒在坟前,酒香飘散在空气中,混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
大师兄说:“师弟,我带石头来看你们了。他是师父新收的关门弟子,也是你们的小师弟,他很好。”
赵大宝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个土堆,土堆上长着几棵野草,草叶子枯黄了,在风中摇晃。
他想起之前大师兄说的那些话,那些从未谋面的师兄们,有的病故了,有的在战乱中被敌人杀害了,还有那个下落不明的小师弟,师父的亲外甥,师姑家唯一在世的血脉。
他心里有些酸,眼眶有些涩,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师兄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再去看看别的。”
赵大宝跟着他,一个一个坟头走过去,有的有墓碑,有的没有,有的能看清名字,有的已经模糊了。
大师兄在每个坟前都停下来,蹲下,点上香,烧些纸钱,嘴里念叨着。
赵大宝跟在他后面,也跪,也磕头。
风越吹越大了,卷起地上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像是一只只灰色的蝴蝶。
大师兄指着远处一个坟头,说:“那是咱们的小师弟,师父的外甥的衣冠冢。”
赵大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坟头很小,比其他的都小,上面长满了草,草都枯了,黄黄的,趴在地上。
墓碑也很小,上面刻着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看不清了。
大师兄说:“我们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他的下落。就给弄了这衣冠冢。”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师姑家就剩他一个了,希望他还活着。”
赵大宝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拔掉坟上的草,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惊动了什么。
大师兄也蹲下来,帮他拔。
两人把坟头的草拔干净了,又用土把坟堆了堆,拍拍实。
赵大宝从布袋里拿出香,点上,插在坟前,又烧了些纸钱,纸灰在风中飞舞,落在他的衣服上,他也不掸。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师兄,我是石头,你的师弟。我来看你了,你要是还活着,一定要找到回家的路......”
大师兄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两人在墓园待了一上午,把每个坟头都清理了一遍,拔了草,添了土,烧了纸,磕了头。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照在这片寂静的墓园上,照在这些孤独的坟头上,照在这些无人问津的名字上。
大师兄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走吧。”
赵大宝应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墓园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坟头静静地卧在阳光下,像是一群睡着的人,梦着自己的梦。
大师兄坐进挎斗里,把布袋放在脚边,布袋空了,纸钱烧完了,香烧完了,蜡烛也烧完了,只剩下一瓶喝空的酒瓶。
赵大宝发动三蹦子,突突突地响起来,他拧了一把油门,三蹦子开上了土路,扬起的尘土在后面飘着,像是一条灰色的尾巴。
大师兄坐在挎斗里,闭着眼睛,头靠着车沿,不说话。
赵大宝也不说话,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眯着眼睛,想着那些从未谋面的师兄们,想着那个下落不明的小师弟,想着师父每次提起他们时眼里的光。
他把车开得慢了些,怕颠着大师兄。
三蹦子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开着,像是一条船在海上航行。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赵大宝心里却有些凉,像是秋天来了,叶子落了,风也冷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车开得更慢了。
回去的路上,大师兄忽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石头,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赵大宝握着车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心里也能猜测到,大师兄毕竟在派出所上班,想了解自己的事还是轻而易举的,机械厂的那些事,他肯定知道了,只是之前一直没问。
“不用,一切搞定了,我现在京城火车站上班,列车员,正式工。机械厂那边的事确定了,跟我没关系。”
大师兄点了点头,“你小子倒是能折腾,不声不响就换了工作,连我都瞒着。”
赵大宝嘿嘿一笑,“不是怕你担心嘛,等事情定下来再说,万一没成呢?”
大师兄哼了一声,又说:“要是跟车遇着好东西了,记得帮我带点回来,别光顾着自己享受,忘了师兄。”
“给钱不?”
“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
“你不怕我去师父那告状?说你欺负小师弟。”
“告去呗!你告你的,我吃我的。不行,我就去师父家吃,反正你小子没少往师父家送好东西,广城的水果那是真甜啊!”
“大师兄,有人说你很狗吗?”
“说的人多了,要不中午,去师父家搓一顿?”
赵大宝眼睛一亮,“我看行!”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飘荡,惊飞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麻雀。
三蹦子拐上了大路,路面平坦了,车也稳了。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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