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东南。
    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顺着运河一路南下。
    首尾相接的漕船与楼船挤在河道中央，船舷上站满了披甲的士卒。
    最中央那艘最大的楼船之上。
    李亨立在船头，一身明黄龙袍，为了安全，早已换作素色常服。
    他望着两岸不断向后退去的芦苇荡，眉头紧锁。
    眼底尽是挥之不去的焦灼与疲惫。
    自潼关外与郭子仪的主力汇合、弃关南逃。
    他们昼夜兼程，不敢有半分停歇。
    身后是速不台的铁骑衔尾，前方是未知的前路。
    满船的文武百官都可谓人心惶惶。
    若非郭子仪调度有方，这支队伍恐怕早就在沿途溃散了。
    李亨望向南方水雾弥漫的河道，只觉得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亨转头看去。
    只见郭子仪身披战甲，大步走到他身侧。
    “陛下，前方就是江都了。”
    “江都？”
    李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忽然，李亨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又行了许久，水雾渐渐散开。
    远方的河岸之上。
    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缓缓显露出来。
    可看着这座城池。
    李亨心头没有半分抵达暂居地的安稳，反倒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江都。
    前朝大隋的亡国之地。
    当年隋炀帝杨广，便是在这里遭遇兵变，被缢死于行宫之中。
    “陛下？”
    郭子仪见李亨神色不对，低声唤了一句。
    李亨没有应声。
    然而他身后的船舱帘子却被人掀开。
    李隆基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这位年迈的太上皇如今已是须发皆白。
    一路颠簸让他精神差了许多，脸上满是倦容。
    可当他望见远处那座城池时，浑浊的眸子却骤然缩了一下。
    “江都……”
    李隆基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忽然，他笑了起来。
    李亨皱着眉转过身。
    “父皇？”
    李隆基笑了许久，才慢慢止住。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那动作带着几分诡异的轻慢，仿佛在丈量什么。
    李亨站在一旁，胸口也堵得厉害。
    他望着江都的方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四句诗。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李亨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四句诗，只觉得字字戳心。
    论处境，如今的他竟比当年的杨广也好不了多少。
    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等候着江都的地方官吏。
    此刻，这些官吏正一个个战战兢兢地跪在岸边，迎接圣驾。
    李光弼早已先行一步，前来江都做起了准备。
    郭子仪先率亲兵登岸，方才回身请李亨与李隆基下船。
    队伍缓缓入城。
    最终停在了城北的行宫之外。
    这座行宫，正是当年隋炀帝下扬州时所建。
    虽然破旧。
    但修修补补。
    总算能够容身。
    “陛下，太上皇，李光弼将军已将行宫清理出来了，请二位圣驾入内暂歇。”
    郭子仪翻身下马，躬身禀报道。
    李隆基看着那扇陈旧的宫门，沉默了许久，才在侍从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去。
    李亨跟在后面，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毕竟，这里曾是一位亡国之君的殒命之所。
    住进这样的地方，任谁的心情都好不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李光弼一身甲胄，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着李亨与李隆基躬身行礼，随即转向郭子仪。
    “郭帅，沿江的几处渡口都得加紧布防，还有城防器械、粮草调度，也得尽快敲定。”
    “我来找您商议一下防务布置。”
    郭子仪闻言，当即站起身，对着御座上的二人拱手。
    “陛下，太上皇，臣先告退，待防务安排妥当，再来向二位复命。”
    李亨微微颔首，摆了摆手。
    郭子仪与李光弼并肩退出了大殿，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风从殿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门槛。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将整座江都行宫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李亨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心里那首诗却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杨广当年写下这句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离别之后，便是永诀。
    那自己呢？
    这江南的江都，会是大唐的终点，还是另一个起点？
    他不知道。
    至于他身旁的李隆基。
    此刻早已重新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可只有李亨知道，那双苍老的眼眸背后，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忧虑与苍凉。
    江都的夜，就这样缓缓降临了。
    大唐的未来，似乎也已然步入无尽的长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