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使院的正堂里。
    大唐目前最为优秀的一众将帅汇聚一堂。
    正堂的墙上悬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图上用朱砂笔圈出的沦陷州县已然连成片。
    红圈从范阳一路向南，直逼到潼关脚下。
    就像一道狰狞的血痕，刻在大唐的疆域之上。
    舆图下面。
    案头上堆叠着密密麻麻的军情奏报。
    最上面几封的封皮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与血渍。
    此刻。
    堂中正站着七人，神色各异地围着舆图而立。
    为首的郭子仪身着素色战袍，腰间悬剑。
    眉宇间只余下与年龄不符的沉毅与凝重。
    不知是否是蝴蝶效应。
    这个世界的郭子仪，比朱胜上一世那个要年轻太多了。
    而未能招揽到郭子仪，也的确是朱胜多年来的遗憾。
    郭子仪的身旁，李光弼的目光正死死盯在舆图上的太原一线。
    再往后，符存审与李存孝并肩而立，二人皆披重孝，眼底红丝密布。
    李存孝的双拳更是攥得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几人身后，李嗣业、仆固怀恩、王思礼三位老将甲胄未解，周身还带着沙场的风尘与煞气。
    这便是如今大唐潼关防线的全部核心班底。
    自范阳陷落、晋王李克用父子殉国的消息传来。
    李光弼便带着残兵从北线仓皇退入潼关，与驻守在此的郭子仪、李嗣业汇合。
    紧接着。
    从北境溃败中拼死突围的符存审，护着血战得脱的李存孝也辗转抵达。
    他们七人，便是如今大唐的最后防线。
    郭子仪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堂外呼啸的大风。
    “诸位，最新的军报刚到，情况比预想中更糟。”
    正说着，郭子仪忽然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舆图最北端的范阳。
    “晋王李克用战死范阳城，世子李存勖自刎殉国，麾下鸦儿军残部与沙陀精锐尽没，十三太保除存孝将军、存审将军，余者皆已殉国。”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尽管众人早已知晓大概，可再从郭子仪口中听到这确切的消息，心头仍是沉甸甸的。
    那可是横行北境的沙陀铁骑，是震慑草原诸部的十三太保。
    竟在短短月余之间，折损殆尽。
    简直难以想象。
    “北方诸州郡，自范阳陷落之后，各州县守军要么望风而降，要么寡不敌众，如今已全境沦陷。”
    “而究其根源，其实还是慕容垂此人。”
    “毕竟，当年逆贼安禄山的背后，便是他们慕容世家。”
    “当年虽然我们平定了安禄山，可是慕容家显然在北方还有不少后手。”
    “这才是范阳之败，以及北方沦陷的最主要原因。”
    郭子仪的指尖顺着山脉一路向南划过，最终停在太原与潼关两处。
    “蒙古人如今兵分两路。”
    “一路由铁木真亲率怯薛军主力，拿下太原后整军南下，只要渡河，兵锋便会直指神都。”
    “另一路则是速不台与慕容垂合兵，兵临潼关城下，只待休整完毕，恐怕便会大举攻城。”
    听了郭子仪的话。
    李嗣业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铜铃般的豹眼圆睁。
    “混账！”
    “当年慕容家败退之时，就该斩草除根，将那些余孽尽数诛杀！”
    “不想留到今日，竟成了心腹大患。”
    “若非慕容垂这个叛徒里应外合，范阳怎会破得这么快，北境又怎会短短月余便全境沦陷！”
    他当年曾参与过平定安史之乱，深知慕容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本以为慕容氏早已烟消云散，谁料一朝发难，便又给了大唐致命一击。
    郭子仪长叹一声，脸上满是疲惫。
    “李将军息怒。”
    “慕容家在北境经营多年，暗线遍布州县与军中，连晋王府中都藏有伶人死士。”
    “他们隐忍这么久，突然发难，任谁也难防。范阳之败，非战之罪。”
    他很清楚，李克用与李存勖皆是用兵好手。
    若非内奸作乱、慕容垂又是当世军神。
    范阳绝不可能守得如此之短。
    “好了，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李光弼开口打破了沉闷。
    “也不全是坏消息。”
    “据传来的密报，大明已决定出兵援我大唐，领兵主帅，正是岳飞。”
    “岳飞？”
    仆固怀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灭金，破清。
    岳飞之名早已传遍九州。
    不久前岳飞大破木华黎、阵斩蒙古第一名将的消息更是令天下震动。
    若真是岳飞领兵来援，那大唐或许还有转机。
    “不错。”
    李光弼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
    “岳鹏举堪称一代军神，用兵奇正相生，稳如泰山。”
    “木华黎何等人物，蒙古诸将中用兵第一，不也照样败在他手中，连性命都丢了。”
    “有他率军来援，潼关之围未必解不得，神都之危也有希望。”
    众人闻言，脸上都稍稍舒展了些。
    这连日来全是败报，难得有一个好消息。
    可就在此时，王思礼却缓缓摇了摇头，泼了一盆冷水。
    “话虽如此，可远水难解近渴。”
    王思礼捻着颔下的胡须，眉头紧锁。
    “如今大唐，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可调了。”
    “潼关，就是大唐最后的防线了。”
    堂中刚燃起的一点微光，瞬间又黯淡下去。
    是啊，援军还在万里之外，可敌军就在城下。
    撑不撑得到援军到来，都是未知数。
    “撑不住也要撑！”
    一声低吼骤然响起。
    忽然，李存孝上前一步，“咚” 地单膝跪地，甲胄相撞发出脆响。
    他虎目含泪，胸膛剧烈起伏。
    “元帅，请下令末将出战，末将愿率麾下亲卫出城，斩速不台、慕容垂狗头，祭奠父王与诸位兄长在天之灵！”
    他话音未落，身旁的符存审也随之跪倒。
    “末将请战，末将愿辅存孝，为晋王与世子报仇！”
    “哪怕战死沙场，也绝无半分怨言！”
    二人皆是一身重孝，跪在地上。
    北境惨败，父兄惨死，这笔血海深仇，早已在他们心中烧得滚烫。
    这些日子他们强压着恨意整军布防，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郭子仪见状，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扶二人。
    “二位将军，快快请起。”
    可李存孝却纹丝不动。
    “元帅若是不答应，末将就长跪不起！”
    “我不是不准你们报仇，是如今绝不能出兵。”
    郭子仪叹了口气，语气坚定。
    “慕容垂与速不台用兵何等老辣，他们巴不得我们主动出城。”
    “潼关乃是神都门户，一旦我们出城迎战，落入他们圈套，损兵折将事小，潼关若失，神都便彻底无险可守了。”
    “到那时，大唐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元帅说得对。”
    王思礼接过话头，指着舆图上的太原方向。
    “你们想过没有，铁木真手握怯薛军主力，南下直取神都不过数日路程。”
    “可他为何不直接挥师西进？”
    王思礼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他就是怕我们潼关守军回师神都，与城中禁军前后夹击。”
    “他在等，等我们乱了阵脚，等我们分兵回援，或是主动出击。”
    “只要我们一动，他便会立刻率铁骑南下，直扑神都。”
    “神都那些禁军，平日里装点门面尚可，真遇上铁木真的怯薛军，能挡得住吗？”
    答案不言而喻。
    堂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众人望着舆图上那片刺目的红圈，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谁都清楚，大唐的处境，已经恶化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北境尽丧，主力折损，强敌压境。
    内有朝堂党争，外有虎狼环伺。
    若非还有大明援军这一丝盼头，几乎已是绝境。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郭子仪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李嗣业身上。
    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李将军，我有一事想问。神都宫中是不是已经有了西逃的打算？”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众人纷纷看向李嗣业，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李嗣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怒火。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