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皇宫，旧殿址旁，临时清理出的“武德殿”内。
    赵匡胤坐于龙位之上，一身粗布黑袍，微阖双目，似在假寐，又似在神游物外。
    纵然他回来已经很久了，但他却还未曾穿过黄袍。
    这些天，他都宛若一名侠客，仅仅身着一件粗布黑袍。
    他身形依旧黑胖，但此刻静坐不动，却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峦，将整座大殿的气息都镇压得凝实厚重。
    而在他的身边。
    因为原随云插手，未被权力帮与方应看的刺客杀掉的赵构站在一边。
    此刻的赵构换了身干净的龙袍，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瑟缩与苍白。
    他垂手站在赵匡胤椅侧后方，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下方任何人。
    诸葛正我、四大名捕，以及一些文武大臣分列两侧，人人屏息，神色各异，焦虑、期待、茫然交织。
    整个大殿，都在等待。
    空气几乎凝固成块。
    忽然，赵匡胤缓缓睁开了眼。
    那并非猛虎乍醒的凌厉，而是一种深潭投石的平静，目光扫过殿门方向，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与弥漫的烟尘。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每一步的距离、轻重，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丈量，踏在人的心跳间隙，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所有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射向殿门。
    先踏入殿内的，是一袭白衣。
    正是原随云。
    此刻他脸上带着温和而疏离的笑意，仿佛不是行走在刚刚经历血火的皇宫，而是在自家后园闲庭信步。
    “原随云？”
    诸葛正我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后的无情，轮椅微微前倾一寸；
    铁手双拳无声握紧；
    追命收起了酒葫芦；
    冷血的指尖抵住了剑柄。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
    今天是大明使节到来的日子。
    但出现在这里的居然是这位他们的好友。
    而当诸葛正我的目光掠过原随云，落在他身后半步，那位青衫纶巾、羽扇虽未轻摇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的少年人身上时。
    所有的猜测瞬间被证实，化作心底一声复杂的长叹。
    这少年，现如今大宋无人不知。
    兵不血刃，轻取襄阳。
    大明主帅——诸葛孔明。
    显然，原随云正是大明这些时日安排在宋国的卧底。
    而在看到诸葛亮后，诸葛正我的眼神一时间复杂难言。
    诸葛，并不是一个大姓。
    他们二人，自然也都是出自同一个诸葛家。
    诸葛亮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目光，他也知道，大宋朝堂有一位自己的长辈。
    但是诸葛亮更明白。
    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诸葛亮的目光平稳地投向大殿中心。
    而原随云则在殿中站定，微微躬身，声音清越：
    “太祖陛下，诸葛先生到访。”
    他语声平和，却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中。
    赵匡胤的目光，从原随云身上掠过，并未停留。
    他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了诸葛亮身上，上下打量，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细节。
    没有惊天气势，没有迫人威压，眼前的少年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文雅清瘦。
    但赵匡胤那双看透百年风云、阅尽天下英雄的眼睛里，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凝重。
    这少年周身气机圆融无暇，眼神深处是超越年龄的深邃与从容。
    如此俊杰，纵然是自己当年最为倚仗的赵普恐怕也远不及这少年。
    “诸葛亮？”
    赵匡胤开口，声音不高，却浑厚如钟，在大殿梁柱间隐隐回荡。
    “嘉靖为何不自来？”
    “是怕了朕这老卒，还是觉得，派你一个少年郎，便足以与朕对话？”
    诸葛亮面对这隐含锋芒的诘问，神色不变，甚至嘴角那抹谦和的弧度都未曾消减。
    他再次拱手，动作流畅自然：
    “回宋太祖，陛下并非不来，而是遣亮先行，奉上拜帖。”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赵匡胤审视的视线。
    “陛下言，客不压主，礼不可废。”
    “临安乃宋土，太祖乃宋祖，陛下若骤然驾临，恐惊扰此地主人，失却礼数，非为君之道。”
    赵匡胤黑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哦”了一声：
    “拜帖何在？”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封以玄色锦缎为封、金线纹龙的帖子，双手平举。
    原随云适时上前一步，接过拜帖，身形如一片白云飘至台前，微微躬身，将拜帖呈上。
    赵匡胤并未立刻去接，目光在原随云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一瞬，淡淡道：
    “蝙蝠公子，好手段。”
    原随云微笑不变，后退一步，仿佛没听懂话中深意。
    赵匡胤这才伸手，两根粗短却稳如磐石的手指拈起拜帖。
    锦缎入手微凉，质地非凡。
    他解开丝绦，展开内页。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黑胖的脸上，试图从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拜帖的内容。
    赵匡胤的目光在帖上游走。
    帖子文字不多，以铁画银钩的笔法写成，力透纸背，却又带着一种飘渺出尘的意境：
    山河板荡，胡尘嚣嚣。
    朕闻太祖复起于倾危，拳镇临安，退蛮夷凶锋，拯百万生民于倒悬，朕心亦敬。
    然天命无常，唯德者居之；
    神器更易，顺势者昌。
    赵宋气运已衰，龙脉崩析，非人力可挽。
    朕承大明国祚，受命于天，牧守中土，志在混一四海，再造太平。
    今遣诸葛孔明奉帖拜谒，非为耀武。
    三日之后，正午时分，朕当亲临临安，请会太祖于天下人前。
    此战。
    胜者，得承天命，抚此山河。
    败者，当归去来处，息争止戈。
    拳剑无眼，道心可鉴。
    万望太祖，勿负此约。
    赵匡胤静静地看完，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深处，似有雷霆暗生，又似有江河奔流。
    他握着拜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锦缎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诸葛亮，声若洪钟，震得殿瓦似乎都簌簌作响：
    “好！”
    他霍然起身，那黑胖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无限拔高，一股磅礴浩瀚、堂皇正大的气势轰然爆发，充斥着整座大殿。
    赵匡胤逼视着诸葛亮，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击，宣告般响彻大殿：
    “回去告诉嘉靖。”
    “他这战帖，朕——接下了！”
    “三日后！”
    “朕便以这双拳头，这身太祖长拳，领教他大明天子的‘道’。”
    “就让这煌煌青天，让这万里山河，让这临安城内外的千万双眼，看个分明。”
    “看是他大明的气运昌隆，还是我赵宋的根脉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