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从刚才的通话里可以听出,陆壹的情绪还不太稳定。
有些细节肯定没有说出来,或者无法简单描述到位。
罗工的失踪,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失踪在去往集安的火车上。
当时因为这件事,高句丽墓那一浪被强行中止,大乌龟上岸。
李追远原本以为,大乌龟这一浪结束后,罗工那边的事,兴许会迎来新转机,毕竟下一浪还是得安排上。
他的浪与其他人的浪不同,别人解决问题是附带的,更多的是为了筛选与磨砺,自己这里,则几乎都是奔着解决问题的这碟醋去的,甚至都不给你饺子皮。
所以,自己的浪相对而言,会比较固定,而且,在他没“被点灯”走江前,就已经获取到了关于“九大秘境”的秘辛。
这是宿命,也是天注定。
可偏偏这种语境下,对应的应该是像陈家那样的“忠诚”,再次也得是赵毅那样的“枭雄”,但天道明显更喜欢用自己,驱幼狼去吞虎。
现在,罗工是回来了,但如回。
而且,罗工还把亮亮哥也给拐没了。
事情的发展,脱离了原本的预期,且呈现出明显失控感。
《集安572人防工程》,它并非安安稳稳地落在那里,等待下一批前去探掘的人,而是主动“走”了出来。
推算一下时间,从虞家回来,再忽然经历大乌龟上岸,理论上来说,自己到下一浪,会有一段更长的间隔休整时间。
眼下这事,是浪花,但也不一定是。
李追远目光落向地上的那卷破草席。
江水的意思,很简单,看你怎么选。
看似刻意针对,实则留了余地,保留了对规则的基础尊重。
因为罗工再次出现在了金陵,亮亮哥也是在金陵消失的,而不是集安。
而李追远打算做出的应对,也很简单。
应对完大乌龟的登岸后,团队重创之下,少年并未选择直接北上去营救老师。
现如今,哪怕亮亮哥与自己的关系更为亲厚,他也依旧不准备立刻带大家上去接浪。
还是得先把自己身上的问题解决处理好,仓促应激去救人,不仅无法成功,还会把自己一并填进去。
但金陵的事,也必须得有人去一趟,提前收集讯息,打个前站。
未等李追远开口,谭文彬先道:
“小远哥,我先去一趟金陵吧,我自己去调查,顺便联络一下我爸,争取提前将线索面给铺开。”
“彬彬哥,救人是我们的目的,但不要太急切,注意掌控一下度。”
“是,明白,先看看水文,不急着接浪花。”
“那你立刻出发吧,我们最迟三天,就会去金陵与你汇合。”
“好。”
台风天前坏掉的黄色小皮卡,在前几日就被赵毅派徐明,送到石港镇修车店修好了。
谭文彬没做耽搁,提起自己的登山包,往车里一丢,连夜向金陵驶去。
林书友是想跟着彬哥去的,但小远哥没发话,他也不会自己提。
其实,给谭文彬身边配个助手是应当的,但这就像是一个天平,哪一侧筹码放多了,很可能就会把整个团队撬过去。
阿璃给小黑上完了药,再做完包扎后,小黑变成了小绷。
润生去厨房,找了些食材,亲自舂了点肉糊糊,喂小黑吃了点,又给它喂了点水。
因小黑这模样,容易吓到李大爷,润生就将小黑抱着放进自己的棺材里,照顾它一起睡。
这条狗,自小到大,润生照顾的时间最多,小黑也是最亲近润生。
当然,家里无论是狗子还是孩子,在面对李追远时,往往都会最乖巧,因为害怕。
二楼露台上,李追远拿皂子,亲自帮阿璃洗去手上的血污和药渣。
双手给了少年,但女孩双眼会时不时地看向少年的脸。
“阿璃,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女孩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到更多,也应该做到更多。
洗完手后,李追远与女孩躺在露台藤椅上,借着星空,下了几盘棋。
夜深了,少年将女孩送回东屋。
欲速则不达,哪怕精力依旧无比充沛,可身体今天已很是疲惫。
计划中,对本体的复起尝试,只能推迟到明天;就这,还得再看明日的具体身体状况。
李追远现在的尴尬点就在于,不把本体重新拉起来,不重拾心魔身份,那他就不是最好的状态。
少年往衣柜镜子前一站。
镜子里的他,连那种森然与冷漠也不见了,毫无情绪。
这绝不是他现在的神情,因为他手掌现在,还留有先前牵阿璃手所留下的余温。
欣赏了一会儿蓄势待发的“病情”后,李追远就躺上了床。
即使毫无困意、精力饱满,但他有办法让自己迅速入眠。
他的身体,需要睡眠来重新恢复。
李追远如今,越来越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体因无法练武,而对他造成的严重桎梏。
以前这样的感觉还不太明显,只觉得算是一种劣势,可伴随着他在精神层面越来越强后,这种撕裂感就愈发严重。
像是赛车,各项配置都是当下顶级,可车身却是用木头打造。
他不是没想过练武,未成年骨骼未长开提前练武确实是会给自己未来高度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但拿来应对当下的困局,仍是无比划算的买卖。
可越是意识到练武的好处,少年反而越不敢去练。
正如在酆都阴司,大帝的影子曾夸奖过他聪明,为了不过度刺激它所以故意不去练武。
天道已经灭了自己两次灯了。
它对自己这把刀一直处于严防死守状态,有时候自己为了照顾它的情绪,还得配合着点“作茧自缚”。
入睡。
醒来。
起早了,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阿璃还没来。
李追远自床上坐起,目光挪移向书桌。
书桌上,一本书被翻在那里,旁边还放着一支没盖回笔帽的笔。
那本书,散发着淡淡佛皮纸香味。
是魏正道的《江湖志怪录》里的一册。
这一幕,仿佛一个轮回。
上次针对小黑的雷,是趁着柳奶奶她们与自己红线连接、清安无暇他顾。
正常情况下,是不存在有人能悄无声息潜入自己房间这件事的。
李追远知道,自己又“梦游”了。
少年下床,走到书桌边。
他想看看,那个自己,这次留下的是什么。
依旧是“为正道所灭”这句话。
依旧是“为”字上被画了一个圈。
但圈上,只留有几个点,像是想写什么,最后却没写出来。
李追远将书收起来,把笔放回去,拿着盆,出去洗漱。
洗漱好后,下了楼。
恰好这时,东屋的门被推开,今天一身白衣的阿璃走了出来。
不是裙子,是一套偏练功服的款式,经由柳奶奶亲自设计改良,很贴身,温婉中又显露出一抹少女的英气。
自己照镜子,有时候难以观察出什么变化,但看别人时,就会明显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比起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坐在屋内,双脚放在门槛上的小女孩,如今的阿璃,明显开始长个子了。
女孩的发育,普遍都会比同龄男孩更早些。
李追远今早忧虑的第一个问题,是再过阵子,牵着阿璃出去,说不定阿璃就会比自己高至少半个头。
唯一的慰藉就是,南北爷爷个头都很高,李兰个头也很高,再加上李兰精心挑选的自己的“父亲”,身高与形象上都无可挑剔。
这意味着,自己以后不用担心个头问题。
李追远上学时,同学岁数大部分都是他的翻倍,故而日常中的参照物并不多。
但实际上,他对比同龄男孩,发育优势还是很明显的。
就是阿璃……
秦家那一脉的身体底子,毋庸置疑;而柳家,就不提柳奶奶如今年纪大了却仍旧立挺如松,李追远以前也看过不少关于柳家龙王的画像或雕刻,女性的柳家龙王,都完全符合江湖对传统女侠甚至是仙子的刻板印象。
阿璃走到李追远面前。
像李追远能一眼看出不能说话的她的意思,她其实也可以。
阿璃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下蹲。
她还没比男孩高出那么多,却故意做出了弯腰看你的姿势。
李追远笑了。
阿璃直起身子,脸上也露出两颗酒窝。
东屋窗边。
柳玉梅面带笑意地看着这一场景。
俩孩子,从男孩女孩,一起相处到了少年少女。
自己之前还担心,他们那过于恬淡,乃至于远超举案齐眉的相处模式,到最后会不会出问题。
看来,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俩孩子都过于成熟,成熟得,他们都在有意识地享受与铭记这段共同的年少青春。
西屋。
秦叔被刘姨嗑瓜子的动静吵醒。
坐起身,看见站在屋门后头,通过缝隙正在瞧着的刘姨。
秦叔:“为什么不出去看?”
刘姨:“他们今天起太早了,还不到我平时去厨房做早饭的时候,现在出去看,太显眼了,不合适。”
秦叔开始穿鞋,他要下地了。
刘姨:“唉,小时候没这种念头,现在我有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如果我要生个孩子,能生出这样的,那该有多幸福?”
秦叔:“哪样的?”
刘姨:“小远这样的,阿璃这样的,我都能可以,不挑。”
秦叔:“梦不能这么做,能生出笨笨那样的,就已经是先祖保佑了。”
刘姨:“入秋了容易上火,我待会儿调碗毒,你趁热喝了再下地吧,赶得及在地里挖个坑,给自己埋了。”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来到大胡子家前的那片桃林。
人手一个篮子,开始在这里摘桃花,捡嫩的摘。
摘着摘着,一团团花蕊从桃林深处飘出,洋洋洒洒一大片,落在了地上。
这个质地更好,更精纯,二人干脆把篮子里的都倒了,在地上捡。
捡满两大篮子后,李追远对女孩大声道:
“阿璃,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去道个谢。”
说完,男孩转身欲要进入。
结果一条条藤蔓锁住了进去的路,意思是东西拿都拿了,懒得走这一流程。
预判到这一结果的少年,牵起女孩的手,回家吃早饭。
早饭刚吃完,梨花就背着笨笨过来了。
他们夫妻俩,绝不会放弃任何让自己儿子能与少爷小姐们相处的机会。
只要这口子一开,除非那边明言禁止,那他们就会风雨无阻地来送娃。
不用上学的感觉真好。
笨笨抱着奶瓶,一边喝着一边笑着,时不时自个儿拍拍自个儿的胸口,打个奶嗝儿。
直到来到坝子上,目光逡巡,没看见谭文彬。
笨笨目光一变:不好!
梨花把孩子放进房间里就离开了。
还未等笨笨朝纱门爬去,纱门就自动关闭,那幅画卷再次飞出,笨笨一脸绝望地被拖入床底。
李追远和阿璃都在屋里,二人各自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正在对今早刚采摘的花蕊进行处理。
可以说,笨笨就是在他们二人中间,被这么拖过去的。
房间瓷砖很滑,孩子皮肤更滑,倒不至于弄出什么擦伤。
俩人,就这么无视了。
阿璃本就擅长屏蔽不相干的人。
李追远则从不觉得,小孩子多念点书有什么问题。
而且,有笨笨在,也能避免彬彬哥俩干儿子在画里待久了会重新憋出怨气。
事实是,这俩孩子前阵子因为笨笨的原因,变得更空灵了,也就是魂体更加纯粹。
床底下,笨笨双手放在自己身前,肉乎乎的手指不断点动,嘴巴嘟起,这是在无实物上音乐课。
新鲜的花蕊,捣成汁,混入牌位木屑,制成了蜡烛。
其余的一些材料,自个儿道场里还有富余。
接下来,坐在楼下喝茶的柳玉梅,就这么看着小远和阿璃,一趟又一趟地上下楼,从屋后搬取各式各样的次货。
根据材料的种类,柳玉梅已经看出来小远要举行一场涉及灵魂层面的“邪术”。
她没阻止,也不担心,柳长老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甚至,忍不住在给阿璃设计衣服的图纸上,开始还原推演这一邪术。
“呵呵,有点意思。”
柳玉梅将笔放下。
现在的她,对“家主”的异端风格,很是欣赏,越是这样,她就越有安全感。
刘姨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封黑色的信。
柳玉梅接过信,扫了一眼,神色没有变化。
刘姨忍不住笑道:“您现在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柳玉梅:“天塌下来,有家主顶着,我们,听家主的。”
刘姨:“琼崖那边,到现在都没给个说法,连面子上的事都不做了,应该是有难言之隐。”
柳玉梅:“这次的事不简单,那只大王八登岸,就这么走过来,不晓得多少双眼睛隔空盯着南通这里,不会只有琼崖陈一家的。
至于难言之隐……
小远说得对,不是我们该去追着他要解释,我们甚至没必要听他的解释。
我现在能沉得住气,是我清楚,小远以后,会在最合适的时候把这笔账算回来的,加上利息。
这个家,我只是撑下来了,但现在,是该换个活法了,不是么?”
刘姨又抽出一封信,信上包裹着一条丝帕,点缀着柳芽。
“这是陈家那位祖奶奶,您那位昔日的好妹妹,发来的信。”
“毁了。”
刘姨将这封信塞入袖口,很快,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再随意一甩,袖口里飘出一缕碎屑,被风吹散。
“瞧这架势,她应该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应该能隐约察觉到一些不安。”
“所以,日子要想过得好,就得一个精的,一个憨的;最好,精的最憨,憨的最精。”
“您倒是看得通透。”
“我是直接不看,我遣散两家门外,带着你们隐居这么久,就是因为我很清楚,门庭衰落后的旧日友情、关系,不如都断了好。
断了,还能有点念想能够回味,要不然,真得馊了。”
“陈丫头不错。”
“是整个陈家,都很不错。”
“您到现在,还这么看?”
“陈家家风,一直都是江湖上首屈一指。但还是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另外,还得再加上一句话:
各为其主。”
刘姨闻言,抬头看向二楼房间。
“那陈家的主……”
“别问。”柳玉梅笑了笑,“问就容易露怯,学着上次那般,难得糊涂。”
刘姨:“您……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柳玉梅:“小远那盏灯自燃时起。”
刘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柳玉梅:
“都说它无绝人之路,其实被它绝了路的,我也见得多了,有时候也觉得稀松平常。
但唯独,它要绝我们家的路,我,不服。
对了,阿力的伤,你处理了么?”
“处理好了,都做了缝补。”
“没缝补得太狰狞太丑吧?”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还用在意这个?”
“你自己看得不腻歪么?”
“我……”
“呵,忘了,打小看你喜欢养虫子玩儿时起,我就晓得你这丫头品味和常人不一样,说不得你是真喜欢。”
“就算是配种,也没您这么生拉硬拽演都不演的。”
“行了,关了灯都一个样。”
柳玉梅回屋,去和牌位们聊天去了。
刘姨留在原地,站了很久。
转身,眺望远处的田里,正在与润生一起劳作的秦叔,舌头伸出,舔了舔嘴角。
别说,昨晚帮他做最后一轮缝合时,看着那后背上如山脉纵横、苍劲有力的疤痕,她还真是挺喜欢的。
尤其是帮其擦拭后背血渍时,指尖那种触感,更是让她忍不住回味。
刘姨忽然意识到,虽然她年纪大,可她却又很小。
自己那么喜欢倚靠在厨房门口嗑瓜子,看着小远与阿璃。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学习?
晚饭前,所有布置都已完成。
晚饭后,阿璃坐在门口藤椅上,李追远在屋里。
家里其他人,都会装充耳不闻。
唯一存在变数的太爷,被刘金霞介绍了一个单子,与刘金霞一并去四安镇上的一户人家,商议筹备冥寿去了。
夜,渐渐深了。
在听到屋内传来“噗通”一声后,阿璃起身,进了屋。
少年躺在被阵法包裹着的床上,闭着眼,似是睡着了。
阿璃先给少年垫上枕头,再帮他盖好肚子。
最后,把屋子里的摆设布置全部收拾好后,关上纱门,下楼回屋。
精神意识深处。
还是在太爷家。
李追远走到地下室,拿出钥匙将铁门打开。
里面空荡荡的。
当初本体捏的绝大部分村民,都在那一战中被毁掉了,余下的那一批,则在继续“生活”着。
李追远得提醒本体,赶紧把柳奶奶的形象给改了。
他一进来,就看见年轻模样的柳玉梅老气横沉地坐在那里喝茶,违和感有点重。
走到地下室最深处,棺材盖上的龟壳,已经裂开。
大乌龟的诅咒很厉害,可它封困的,并不是真正的李追远。
这就像是一个小笼子,你被蜷缩着关在里头确实很难挣脱,可你站外头想打开,方法就多了。
一个一个试,总能想办法撬开这龟壳,再难,也难不过酆都的鬼门。
“喂,醒醒。”
李追远伸手拍了拍棺材壁。
一模一样的少年,从幽深漆黑的棺材里坐起。
这一刻,李追远有种病痛被抽离的感觉,连带着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警兆感,也消失了。
本该要剔除心魔的本体,愿意为了心魔去死;
本该要鸠占鹊巢的心魔,却主动帮本体复起。
预言里第二幅画中,大乌龟的下场,真的不冤。
李追远:“你早就知道,我暂时离不开你。”
本体看着李追远:“难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承诺还是情谊?”
李追远:“那二楼房间里留下的那些东西。”
本体:“是我为了向你展现出我的价值,所给你的甜头。”
李追远:“这甜头很足,比健力宝都甜。”
本体:“我以为你会拿那令人腻呕的红糖卧鸡蛋做比喻。”
李追远:“所以,你永远无法在阿璃面前伪装成我,你会演得太逼真,觉得好吃,但阿璃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厨艺不好,我吃得……不舒服。”
本体从棺材里爬出来,看了一眼棺材边的龟壳碎片。
“只是破了,却还在。”
李追远:“能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奢望现在的我,能将这封印彻底搬出?那我为什么不干脆把酆都鬼门搬回南通?”
本体:“你的那个妈妈,可以随时将我再封印回这龟壳里。”
李追远:“她是认你这个儿子,还是认我?”
本体:“你知道答案,她想要我这个‘儿子’,但她一直把你当真正的儿子。”
李追远:“换个能令人愉快点的话题。”
本体:“我赢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这一死,很值得。”
李追远:“谢谢。”
本体:“李追远,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
“谭主任,这件事,请你务必放在心上。”
“于公于私,这都是我的职责。”
余树点了点头,伸手拿起谭云龙放在办公桌上的烟,抽出一根自己叼着,拔出一根递给谭云龙,余下的一盒都放进自己口袋里。
谭云龙:“你给我再留几根。”
余树:“至于么。”
谭云龙:“很至于,家里给我停粮了。”
余树:“为什么?”
谭云龙叹了口气:“等孩子毕业,就得安排结婚,里里外外,需要的花销不少。”
余树:“理解。”
这年头,公家单位效益普遍不景气,要不然公职人员下海经商也不会成为此时热潮了。
像谭云龙这种的,烟得分给周围小年轻们抽,出任务时吃饭也得他请,很多项目是很难符合报销流程的,所以工资大部分都得花在工作上。
以前,他也是这么过来的,但那时他与妻子郑芳在南通,说句不好听的,手里再拮据,还能从两边老人那里啃老,可金陵毕竟是座大城市,很多事情的成本确实不一样。
郑芳为了存钱给儿子毕业后结婚,就卡住了谭云龙的工资花销。
谭云龙也不打肿脸充胖子,不怕手下人笑话,把实话说了,前半月带下面人下小馆子,后半月领着大家伙蹲车旁吃盒饭。
余树摸了摸口袋,摸出了一个小塑料袋和一沓纸片,放在了办公桌上。
谭云龙摇摇头:“不合适。”
余树:“没听说过送卷烟叶子被认定为受贿的。”
谭云龙拉过来,打开袋子,闻了闻:“还真挺香。”
余树:“难抽死了,也就能解解馋。”
谭云龙:“谢了。”
余树:“这件事,还得指望你,他真的不一样,不能出事。”
谭云龙拿起手头上薛亮亮的照片。
“很多人关注他?”
“是很多人看好他,就像看好谭主任你一样,优秀且有能力的人,总会发光,但他发得,比你年轻。
对了,我记得他是你儿子的朋友,一个学校一个老师名下的师兄弟,是吧?”
谭云龙:“嗯。”
“那可以问问你儿子关于他的情况,行了,我走了,谭主任,你忙。”
余树离开了。
谭云龙卷了一根烟,点燃。
他知道,余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那最后一句话。
当初他刚调到金陵时,余树就对自己说过:你有个好儿子。
那会儿他还不理解这句话,后来,他不但理解了,还理解得麻了。
抽了一口。
“咳咳咳!”
咳得眼泪都滴出来了。
余树说得没错,这烟,真是难抽死了。
布置完任务,谭云龙打算先回一趟家,洗个澡,换身便服,再和妻子说一声这几天都不能再回家了,顺带看看能不能把妻子留在柜子里准备节假日返乡时送家里老人和准亲家的烟偷出来两条。
走出警局楼,来到停车场,看见自己儿子靠在车门旁。
打开车门,父子二人上了车。
谭文彬递过来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地装的都是烟。
谭云龙赶忙接过来,检查了一遍。
谭文彬笑道:“行了,就是烟,没塞钱。”
谭云龙:“下次买再便宜点的,可以多出好几条。”
谭文彬:“爸,不至于吧?”
谭云龙:“你妈给我工资卡了一半。”
谭文彬:“你出轨被发现了?”
谭云龙把手伸向皮带扣。
谭文彬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了亲爹口袋里,拍了拍。
谭云龙把皮带松了些,更舒服地坐好,发动了车子。
“最近胖了,皮带变紧了。”
谭文彬:“手头紧了跟我说,儿子赡养老子天经地义。”
谭云龙:“呵,那多不好意思,你就不能多打电话主动来问问?”
谭文彬:“成成成,是我的错,我这里挺宽裕的,你叫我妈别为我以后结婚的事操心。”
谭云龙:“你怎么不亲自去说?”
谭文彬:“因为我知道说了没用啊。”
父子俩在街边停下,买了两份盒饭,坐在车里一边吃一边聊。
薛亮亮的案子很诡异。
与正常的失踪案不同的是,至少有个具体的大概失踪时间。
但薛亮亮因为岗位特殊,所以需要处理的工作很多、交接的人也很多,一旦他失联了,很多工作就会运转不下去。
但第一个报失联的人,与最后一个报失联人之间的间隔,足足有两天,也就是说,薛亮亮在处于失联、被查找状态下,他仍旧活跃了两天时间,在其日常工作与生活的区域出现。
谭文彬:“没人告诉他,别人在找他么?”
谭云龙:“问题就出现在这里,当事人在回忆接触情况时,都反应说,当时忘记了他正在被人找,只顾着与他正常接触了。
根据走访得知的情况,薛亮亮最后出现且有目击者的地点,就是你宿舍楼对面的那家校园商店。”
谭文彬:“嗯,也是店里打电话告诉我,我才知道这件事的。”
谭云龙:“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在他见到薛亮亮的那晚,在白天,就有我们的警员去问询过他薛亮亮的情况?而且清晰无误地告诉他,薛亮亮失联了?”
谭文彬:“没有。”
谭云龙:“就是这样,不止一次这样出现了。”
谭文彬:“嗯。”
谭云龙:“不过,那个叫陆壹的目击者,是唯一一个反映,见到两个人的,你的那位导师,但你的导师这条线,我无法查下去。”
谭文彬:“谭主任,感谢你的配合工作,祝你工作顺利,子女成材。”
与自己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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