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百四十五章(1/3)  捞尸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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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地北?
    虞家历史上最后一位龙王,叫虞天南。
    一个“天”一个“地”,一个“南”一个“北”。
    眼前这位青年的名字,完全是和虞天南反着来的。
    给青年取这个名字的人,绝不是疏忽,肯定是故意为之。
    李追远摆手,林书友将架在青年身上的金锏挪开。
    虽然被解除禁锢,可青年眼底,依旧留存着清晰的戒备。
    空中,有一只秃鹫飞来,不断下降高度,其双爪中,有一只正瑟瑟发抖的小黄狗,正是刚刚虞地北派出去给村民们示警的那一只。
    不过,看到这一幕时,虞地北不仅没有暴躁和愤怒,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秃鹫松爪,小黄狗被抛下,稳稳落入虞地北的怀中。
    紧接着,秃鹫开始在众人头顶来回盘旋,而后双翅再展,飞向村子。
    虞地北一边抚摸着小黄狗的脑袋一边对李追远等人低下头,半鞠躬:
    “抱歉,刚刚是我失礼冒犯了。”
    李追远:“刚刚那只秃鹫的主人是?”
    “是阿公的。
    阿公,是亲手建立这座村子的人。
    阿公认为你们是村子的贵客,现在,请诸位随我来。”
    虞地北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一松,已经从高空飞行中缓过来的小黄狗自个儿平稳落地。
    虞地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面朝李追远等人,行虞家门礼。
    这个礼,他应该很少用,甚至可能是生平第一次对外人行。
    所以先前才没反应过来,而且行的时候动作很慢,虽不至于卡顿,却也称不得流畅。
    江湖上,已经超过一甲子,没有真正的虞家人,对外行这个礼了。
    现在的“虞家”,虽仍保留着这些礼节,对外也自称虞家人,但那只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
    陈曦鸢侧身。
    等虞地北行完礼后,她在等待李追远回礼。
    这个村子就算再小再落魄,那也是龙王正统所在。
    她默认少年该第一个回礼,算是对少年排在自己身前次序的认可。
    一是因为少年在这一浪中已救了自己两次,自己也答应在这一浪余下时间里,受其利用;
    二是龙王门庭间亦有排序,虽不会明着来,对外也丝毫不会低头认下,但自个儿心里,其实有一杆秤。
    就算不提这双龙王门庭在身的“清贵”,将秦、柳两家单拿出一个,历史上的威名地位,亦是在龙王陈之上。
    但陈曦鸢发现,少年并没有回礼的意思。
    而且,刚刚虞地北行礼时,少年也没有侧半身,表示不受全礼。
    行完礼后的虞地北,有些尴尬。
    不是尴尬于对面没人给自己回礼,而是对自己先前行礼时的生疏,感到赧然。
    青年笑了笑,正准备向前挥手,示意大家跟着自己去村里。
    陈曦鸢向前迈出一步,对青年行起陈家门礼。
    虞地北有些慌乱,手脚不知该摆哪里。
    等陈曦鸢将礼行到一半时,他才记起来以前阿公教过的东西,马上转身。
    人家是侧身,他转过头了,直接背对了过去。
    马上又转了回来,重新调好角度。
    等陈曦鸢那边礼毕,青年目露思索,努力回忆。
    自己刚记事时,阿公教过他江湖上的一些门礼,其他龙王家的必然在此列。
    可一来记忆久远,二来刚只顾着转圈了,没把对方的行礼动作看全。
    陈曦鸢主动开口道:“龙王陈家传承者,陈曦鸢。”
    虞地北:“我姓虞,不,龙王虞家传承者,虞地北。”
    李追远还是没动,像是个没有门礼的草莽。
    虞地北:“让诸位见笑了,请随我来。”
    青年在前面带路,众人跟在后面。
    道路两侧的农田里,有人在劳作。
    一头原本正在那里吃草的牛,先抬头看向这边,然后主动用蹄子碰了碰旁边正在干农活的男人。
    这个举动,像是一个好友在拍另一个好友的肩膀,示意他看热闹。
    远处,一群女人分成两伙沿河而坐,一伙人手里拿着菜刀身前摆着木墩,另一伙人面前搁着一大篮子盐。
    河里的鱼不断被甩出,落在岸上,拿菜刀的女人们把鱼杀了做了内部清理后又丢回河里。
    等在河里被洗涮干净血水后,这鱼又被从河里甩出,落到了另一伙女人面前,她们开始涂抹盐进行腌制。
    河里帮忙抓鱼的,是一群水中的动物,几道粗长的水纹不时在这块区域晃荡,像是水网一般对水里的鱼群进行驱赶与控制,那是好几条鳄鱼。
    村口有一片果林,外面站着一排驴。
    一群松鼠在里面忙活,每个松鼠身上都挂着一个布包,它们先将成熟的果子采摘下来放布包里,等蓄集满了后再跑出来,将其倒入驴身上的大筐中。
    哪头驴身上的筐子先被放满了,那头驴就自己先行脱离队伍向村里走去,不出意外的话,那里应该也会有负责卸货的动物。
    走进村里,两侧房屋虽然都是木质结构,连砖瓦都很少见,但追求感上却一点都不低,飞檐雕刻,应有尽有。
    透过没关闭的窗户,能看见里头的情形。
    床上,有三个不到一岁的孩子,一个在睡觉,另外俩在玩闹爬行。
    老式的木床很高,边缘也没做护栏,但有一条巨蟒躺在那儿。
    当一个孩子将要爬出床的范畴,眼瞅着就要摔下去时,巨蟒的蛇尾探出,将孩子温柔缠绕,给他又放最里头去。
    孩子觉得很好玩,再次哼哧哼哧地向床边爬行,仿佛就为了再次体验一把这种被举高高的感觉。
    这里的环境很清幽,桃花源也不过如此,再加上人与动物之间这种和谐相处画面,给人一种走入童话故事的感觉。
    青年虽不是导游,但简单的做下介绍还是会的,可他几次想要开口,一回头,看到陈曦鸢时,就有些局促,把脑袋又摆正了回去,话到嘴边始终说不出来。
    现在不是敌对状态了,
    陈曦鸢对青年的杀伤力,却比敌对状态时还要大。
    大家伙,就这么很安静地继续走着。
    村里很多人抬头看向“客人”,不少动物也在做好奇地打量。
    村中心,有一座祠堂,这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一座带砖瓦的建筑。
    虞地北没带着众人去祠堂,而是走入祠堂隔壁的三层木屋楼里。
    那位阿公,应该就住在这里。
    一楼是会客厅,有很多张木板凳,平日里村里开会议事时,应该就在这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楼墙壁上的竹青图案,色泽鲜艳,似有生命,极富美感。
    但若是走近,会发现这些竹青也能抬起头,与你对视,这不是颜料涂抹,而是一条条攀附在上面的小蜥蜴。
    上了二楼,率先入眼的是一头豹子。
    它在一张凉席上,头下有枕头,像人一样侧躺着。
    豹子老了,瘦得抽条,皮肤趿拉在地,尾巴缓缓甩动。
    旁边,有位老人正坐在那里喝茶,他的头发一半是白色一半是金色,面容如枯叶,可眼眸里,却流转着精悍之光。
    当李追远等人从楼梯口上来时,他就一直在打量着来人。
    虞地北踮脚,先看了看豹子,小声道:“豹爷在午睡呢。”
    豹子眼睛睁开了一些,尾巴也意思性地快速甩了几下,随后又将眼睛闭起。
    旁边喝茶的老人在此时开口问道:“客人?”
    “嗯,狮爷,他们是阿公的客人,我带他们去见阿公。”
    老人:“护卫,得留在二楼。”
    虞地北:“这……”
    老人:“这是规矩。”
    虞地北:“狮爷,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有这种规矩?”
    老人:“因为以前也没有客人。”
    虞地北有些难为情地回头看向李追远等人。
    陈曦鸢看向李追远,寻求其意见。
    李追远点了点头:“能理解。”
    陈曦鸢牵起少年的手,示意虞地北继续带路。
    虞地北先走上楼梯,陈曦鸢与少年并排跟着上去。
    喝茶的老人,似有迟疑,可无论是那年轻女人还是那少年,都不像是护卫这等角色。
    况且,自己这一层里,已经留下来三个人了。
    小远哥和陈曦鸢上楼后,谭文彬走到窗户边,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
    吐出烟圈的同时,眼睛切换为蛇眸,开始打量起这个村子。
    先前那位骑着黄包车载着仨孩子的老人,在外头是何等的小心翼翼。
    那时候,谭文彬脑补的是,他们那个窝巢,应该充斥着紧张肃杀的氛围。
    可事实却不是如此。
    小远哥先前破阵时说过,桥底下的阵法,很简单,相当于大门不设防,而内部的这座村子,更是一派祥和。
    与其说他们是在“虞家”的震慑侦查下,瑟瑟发抖,不如说是在这儿,过着岁月静好的生活。
    这实在是太反差了。
    一番居高临下的审视下,还真让谭文彬看出了些东西。
    那就是这个村子,并不是以家庭为单位的。
    再具体一点,甚至可以说,这个村子里,并没有“夫妻”这种组合。
    一根烟抽完,谭文彬又抽出一根烟,心道:
    难道说,这个村子的存续,靠的是“借种”?
    林书友对那头豹子很好奇,就干脆在豹子面前蹲下。
    豹子的眼睛再度睁开,森然的眸光直射林书友,想要给予这个打扰自己午睡的小子一点丛林教训。
    这点压力,对现在的林书友而言不算什么,却刺激到了林书友的本能反应,竖瞳开启。
    豹子的身体在此刻直接绷紧,原本慵懒的瞌睡瞬间消失。
    林书友摇了摇头,竖瞳散去,见自己不小心把人家给吓到了,心生愧疚,就伸手摸了摸豹子的头。
    “你继续睡,继续睡。”
    豹子的尾巴缓缓蜷起。
    林书友笑了,这让他想起了家里的小黑。
    喝茶的狮爷因背对着林书友,没看见竖瞳,察觉到老伙计的异样后,想站起身去查看。
    结果润生往他面前一坐:“口渴了,想讨口水。”
    狮爷冷笑一声,揭开自己的茶壶盖,里面当即有湿漉漉的蜈蚣等各类爬虫窜出。
    先前杯中茶水里的色泽,并不是由茶叶导致。
    狮爷指尖来回拨弄,将企图逃出去的毒虫全部推回,将盖子盖了回去,茶壶往前一推,看向润生。
    他原以为润生会吓得摆手,就是慌张地从凳子上摔下去亦情有可原。
    谁知,狮爷看见了身前的这个高壮年轻人,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很是期待地咽了口唾沫。
    “谢谢。”
    润生将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壶拿起,没倒茶入杯子,直接将茶壶盖打开,仰头张嘴,“咕嘟咕嘟”之下,茶水和毒虫全都被倒入润生口中。
    接下来,是咀嚼和吞咽声。
    “呼……”
    喝完后,润生还举着茶壶晃了晃,让扒拉在内壁的两只毒虫落入口中,没有丝毫浪费。
    放下茶壶,润生舔了舔舌头,意犹未尽道:
    “好吃。”
    润生先前就知道这茶水不正常,因为这茶香竟然能勾起自己的食欲。
    在家里时,谭文彬会去蹭柳奶奶的茶喝,润生没蹭过,他喝不惯茶,再好的茶在他这里,都是苦的。
    他喜欢用一个大茶缸,摘几片藿香叶放进去,或者放几块晒干的橘子皮,这样喝起来才痛快。
    狮爷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立起了长须。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泡的茶,即使是他,也只能克化掉茶水,不能去吃里头的毒虫,可眼前这人……
    这一刻,狮爷意识到,自己把对方的护卫留在这一层的做法,没有丝毫意义。
    因为自己和豹子,压根就没能力拦得住这伙人。
    人家在这里,和在楼上,又有什么区别?
    狮爷:“你……是人么?”
    润生:“是人。”
    狮爷:“这……还是人啊?”
    顿了顿,润生伸手指了指狮爷:“我知道,你不是人。”
    狮爷:“被你看出来了?”
    润生摇了摇头:“是闻出来的。”
    狮爷:“闻出来的?我不像那头懒豹,我经常洗澡的,还会用胰子。”
    润生:“你是狮子吧,我遇到过另一头狮子,和你一样,看起来和人很像,不过你已经老了,他还年轻。”
    狮爷神情立刻变得凝重,下意识地问道:“另一头人一样的狮子?”
    他下意识地想到那个地方,只有那个地方,诞生出任何人形的妖兽,都不奇怪。
    润生:“嗯。”
    狮爷:“你们,是一伙的?”
    润生:“不是,他死了。”
    狮爷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说话时,他的手指在桌上不停抓挠着,好好的一块茶几面,被他抓出了很多凹痕。
    润生低头,看着狮爷的手指,说道:“你不要怕。”
    狮爷收回手,摇头道:“我……没有怕,我怎么可能会害怕。”
    润生:“不用怕,我吃过,狮子肉不好吃,酸的,还嵌牙。”
    狮爷嘴里传出“嘎吱嘎吱”声,他在磨牙,不是磨牙霍霍,而是真的是被吓到了。
    谭文彬收回视线,看向屋内。
    一头豹子,被阿友摸得瑟瑟发抖,一头狮子,在润生面前牙齿打颤。
    三楼是阿公,这两只妖兽能守护在二楼,大概率是这村子最顶尖的战力了。
    可即使阿友和润生并没有主动释放恶意,却依旧将它们给震慑住了。
    这么弱的一个村子,到底是怎么一直维系下去的?
    不对,自己心里为什么会有这种落差感?
    是因为虞地北。
    因为刚从阵法进来时,就遇到了虞地北。
    那个青年,能和润生拼拳,而且能在陈曦鸢的域里,尝试奋力挣扎。
    虽然虞地北很快就被制服,可大家伙占着的是人多势众,他的个人实力,其实非常不俗。
    也就是说,排除那位自己还没见到的阿公不谈,虞地北,应该是这个村子里最强的一个了。
    是天赋么?
    怪不得这小子,能被取这个名字。
    天南地北。
    谭文彬走到润生身侧,拍了拍润生胳膊,润生往后退了几步。
    不用和润生面对面后,狮爷舒了口气。
    谭文彬:“怎么称呼。”
    狮爷:“村里人都叫我……狮爷。”
    谭文彬笑了笑。
    狮爷:“随便你称呼。”
    谭文彬:“狮老哥,问你个事儿呗?”
    狮爷摇头:“村里的秘密,我不可能告诉外人。”
    谭文彬:“我们已经进村了,所以不算外人了,除非你想把我们往外推。”
    狮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谭文彬:“这里的人,怎么生孩子?”
    狮爷:“我已经几十年没配过种了。”
    谭文彬想问的是人,但狮爷应该是把自己也代入人了。
    反正,也是一样的,都能问问。
    谭文彬:“是因为年纪大了?”
    听到这话,狮爷的脸,上了红。
    显然,不仅是男人,只要是公的,在面对这种质疑时,都会本能反感。
    狮爷:“我还不老。它们在这里有一窝,可这里只有我这一头狮子,现在外面根本就见不到其它狮子了,动物园里养着的母狮子,我又看不上。
    就算与她配上了,她的那种体质,也生不下我的种。”
    谭文彬:“那真是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
    狮爷点点头,唏嘘道:“是啊,真是想念以前……”
    话说到一半,狮爷卡住了。
    那个家,它已经回不去了。
    谭文彬听出来了,虽说现在的虞家已经成了畜生的乐土,但仍有妖兽忠诚于以前的那个虞家,就比如眼前的狮子和那头躺着的豹子。
    妖兽并不是一个整体,当初虞家内部变天时,应该也有妖兽反抗过妖兽的统治。
    但虞家的资源与条件,是外界所不具备的,只有在虞家,妖兽才能实现正常的繁衍与发育。
    妖兽的寿命,普遍比普通人长。
    所以以前虞家才会有,当主人死去时,其伴生妖兽得殉葬的传统。
    狮爷说他不老,应该是真的。
    没有了以前虞家的那种充沛资源加持,他和那头豹子,应该都是早衰了,而且似乎还出现了与同物种的生殖隔离。
    谭文彬:“是啊,以前确实很好,哪怕是河南,历史上也有大象,那时候大家伙找对象容易啊。”
    狮爷讪讪道:“是啊,没错。”
    谭文彬转而又问道:“那这里的人呢,他们会结婚么?”
    狮爷:“会有搭对的,但不会成婚,也不会被允许生下孩子。”
    谭文彬:“为什么?”
    “有些复杂,我不懂。”狮爷指了指楼上,“只有阿公懂。”
    谭文彬:“你也叫他阿公?”
    狮爷:“因为她的名字,就叫阿公。”
    ……
    虞地北在上到一半楼梯时,就停下了脚步,表示自己只能送到这里,他没得到阿公召见,不能上到三楼。
    而当李追远与陈曦鸢走上三楼时,看见的是一位侯在楼梯口的年轻女人。
    其岁数,好似和陈曦鸢一般大。
    乍一看,还以为她是照顾阿公起居的村民,但整个三楼,就她一个人。
    陈曦鸢:“你就是阿公?”
    女人微笑回应:“不敢在贵客面前拿乔,‘阿公’是我的名字,虽然,村子里的人,也都喊我阿公。”
    陈曦鸢:“村民们,怎么喊出口的?”
    女人将头扬起,然后这个动作又继续下去,只听得“咔嚓”一声,她原本的脑袋折迭进去,新的脑袋翻转上来。
    是一张很标准的男性年迈老人的脸,慈祥、宽厚、仁爱。
    与此同时,她的胳膊、双腿也开始相继回缩扭转,年轻女人的皮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皮包骨头般的褶皱以及遍布的老人斑,连背部也佝偻下去。
    阿公开口道:“这个形象,是我平时用来管理村子的,但二位是贵客,我不想失了礼数,具体以什么面貌来见你们,请贵客自己选。”
    陈曦鸢:“客随主便。”
    阿公:“是。”
    阿公脑袋又翻转了一次,身躯也随之重新扭迭,那个年轻女人的形象重新浮现,只是皮肤上有些泛红,脸上也有些许细汗,胸口轻微起伏。
    陈曦鸢:“这个形象是真好看。”
    阿公:“与您相比,萤火皓月。”
    这本是一句常用的自谦话,但陈曦鸢却看向身侧的李追远,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真有这么好看么?”
    李追远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走到了一张客座桌案后坐下。
    桌案与四周的挂件,全都震颤了两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三楼有禁制,但这禁制已经被少年破解。
    对方递送上来的是谦卑恭敬,李追远回敬的,是一个小小的下马威。
    从进村子,遇到虞地北时,陈曦鸢就察觉到少年的不对劲了。
    如果是初次见面,她会觉得这很正常,龙王门庭出来的少年,带点少年意气,甚至是目中无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她是见过少年以及其伙伴们收敛气息的能力,更是见过少年的演技。
    她知道,如果他想,肯定能表现得很得体,在这方面,他远超自己。
    不过,虽有疑惑,但陈曦鸢也没发问,而是走到另一边客座后坐下。
    阿公:“二位,请上坐。”
    陈曦鸢:“随便坐吧。”
    阿公:“是。”
    阿公也没去上坐,也是择了处斜对角的客座,跪坐下来。
    “我已让人去准备席面,村里条件简陋,请二位恕我招待不周之罪。”
    李追远:“开门见山吧。”
    阿公:“我一直在翘首以盼二位的到来。”
    陈曦鸢:“你认识我们?”
    阿公:“并不认识二位贵客,我祈盼的,是老天睁眼。”
    这时屋外楼下传来喊声:“阿公,菜做好了。”
    阿公十指间一道道白色丝线释出,自窗口落下,而后回收,一盘盘佳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李追远与陈曦鸢面前。
    连带着碗筷勺子,也是落得整整齐齐,杯子里的果酿,也是没洒出一丝。
    对此,李追远和陈曦鸢并不惊讶。
    先前她换形象时,二人就都看出了她的本体。
    阿公不是人,是一只蜘蛛,它有很多面,也有很多只触手,这才能让她实现形象上的完美切换,和易容伪装,不是同一概念。
    布好酒菜后,阿公继续道:
    “一座正统龙王家,最后竟落得这般田地,我不信老天爷真会就这么一直放任着!”
    阿公很激动。
    而且,她的判断并没有错。
    以她的能力,只能带着这些真正的虞家人在这里苟延残喘。
    她不可能奈何得了现在的虞家,任何直面反抗都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但无法否认的是,虞家当初封门一甲子的操作,确实成功延缓了天道对它的清算。
    接下来,是阿公的哭诉时间,她心中有太多憋闷、委屈、不甘和愤怒需要发泄。
    以往这些情绪,是无法对村民表达的,这会给村里带来恐慌,她一直在扮演着一个温暖长辈,给村民们带来安定与希望。
    陈曦鸢端起面前的果酿闻了闻,很香,但她没有喝。
    出门在外,只要有点脑子的,就不可能随便喝别人提供的酒水、茶水。
    但陈曦鸢很快就看见,自己身边坐着的少年,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味道很不错。
    这是酒,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酒味,只有酒香增益,让果蜜更为醇厚。
    喝了一口酒后,李追远又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面前所有的菜式都不复杂,做法很简单,但食材都很新鲜。
    陈曦鸢:“好喝么?”
    李追远:“嗯。”
    陈曦鸢还在犹豫,要是少年中毒了,有她在,局面不会崩坏,可要是自己二人都中毒了,就算下面还有仨人,也来不及了。
    李追远:“喝吧。”
    陈曦鸢喝了,然后开心地不断点头:“真好喝,怎么酿的?”
    她对吃,一直情有独钟,撇开陈家女的身份,她就是一个大馋丫头。
    李追远低头,继续吃菜。
    陈曦鸢的问话,一下子打断了阿公的倾诉,把阿公的情绪,弄得不连贯了。
    这次,少年都没去打断,结果被自己给打断了。
    陈曦鸢马上意识到了,歉然:“不好意思,你继续,是我唐突了。”
    阿公露出笑容:“没事,二位贵客愿意喝这里的酒,吃这里的菜,我很感动,真的。”
    随即,阿公拍了拍手,而后拿出一个空盒子,将其打开。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嗡嗡嗡”的声音,一群蜜蜂从窗外飞进来,集体列队落入了盒子里。
    阿公将盒子闭合、上锁,起身,走到陈曦鸢面前,将盒子放在桌案上。
    “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将盒子打开,做好标记,让它们苏醒,月余后,可随标记跟寻,就能找到它们自己采摘酿下的酒坑,给它们留下两成即可,其余的皆可收走”
    “谢谢。”
    陈曦鸢将盒子收了下来。
    阿公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干脆在正朝着李追远和陈曦鸢的方向,跪坐了下来。
    接下来,她不再继续做情绪发泄,开始认真讲述起了自己的经历。
    虞家发生变故时,她还小,只是育婴堂里的一只小蛛妖,也就是育儿嫂。
    先前李追远进村时所看见的大蟒蛇看孩子,并不是特例。
    虞家向来有让妖兽来照顾自家孩子的传统。
    一来,可以让虞家人自幼就习惯于与妖怪相处,二来过早遭受妖气侵袭,也能让虞家人日后的修行之路,更为平坦,算是自出生起就开始打起了地基。
    当然,普通人和妖怪待久了,身体会出现异变,要么生重病要么精神失常,不过,虞家有着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
    总之,一个育儿嫂,是不可能清楚知道当年虞家那场变故的高层真相的,她只能提供自己的视角。
    变故发生之前,虞家龙王回来了。
    之前龙王离家时,特意将遗训留下。
    这意味着,晚年的龙王去给自己找寻墓地了。
    这是属于历代龙王的浪漫,让寿元将尽的自己,发挥出最大价值,临死前,再镇压一尊强大的邪祟。
    虞家上下,当时已经接受了这一现实,这一代的自家龙王时代,将走向落幕。
    到底是龙王门庭,对这种事比较有经验。
    但当虞天南再次回归虞家时,全族上下,也是陷入了一种巨大惊喜中。
    毕竟,谁都希望自家龙王能存续得久些,虽然龙王志不在私,可龙王的客观存在,确实能为家族带来庇护与安定,以及功德分润上雨露均沾的好处。
    阿公:“然而,那会儿谁都不知道,这是噩梦的开始……”
    赵毅身为赵家大少爷,他的“叛变”,都能引动起整个九江赵的大地震,更别提“当代龙王”了。
    李追远清楚,回归虞家的,不是虞天南,而是虞天南身边的那条老狗。
    没人会想到,被全族视为至高无上存在的龙王,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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